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摘自《流動的饗宴──海明威巴黎回憶錄》 海明威在巴黎•曾經 文:成寒 如果你夠幸運,在年輕時待過巴黎,那麼巴黎將永遠跟著你,因為巴黎是一席流動的饗宴。
一九五七年冬,海明威偕同第四任妻子瑪麗在巴黎麗池飯店過夜,一名行李服務員走過來對他們說,有兩箱子的物件自一九二七年起便存放在飯店裡,至今原封不動。他們打開以後,發現裡面是海明威早年在巴黎留下的一堆筆記本和字跡渙漫的手稿。 這時的海明威已年近六十,漸漸邁向生命的尾聲,他又一次走在巴黎街頭,穿過時光,穿過風,穿過月色,整個人沉浸在回憶裡。接著三、四年間,海明威就是根據箱子裡的資料,寫成回憶錄《流動的饗宴》(A
Moveable Feast),記錄他一九二一年至一九二七年間在巴黎的生活。這本書直到作者死後兩年,終於與讀者見面。 海明威的一生和他的作品同樣的精采。 而,海明威的巴黎,於我也如同一席流動的饗宴,這道饗宴要從莎士比亞書店(Shakespeare and Company)開始登場,一如昔日的海明威。
一九二一年,他帶著新婚妻子赫德莉初抵巴黎,有一天發現了莎士比亞書店(往昔坐落於奧德翁街),他有如挖到了寶藏似的,不一會兒工夫便從店裡借出杜思妥也夫斯基、托爾斯泰、屠格涅夫、D.H.勞倫斯,等等。書店女老板蘇薇亞.畢奇對待海明威極好,幫他代收郵件,還不時借錢供他應急。海明威在回憶錄裡寫道:「我認識的人當中,她對我最好。」 二次大戰爆發,納粹攻佔巴黎,情勢危急,美國籍猶太裔的畢奇被關進拘留營六個月,釋放出來後,已經五十四歲的她再也提不起勁開書店了。 如今的莎士比亞書店坐落於 Rue de la
Bucherie,原址本是一家阿拉伯雜貨店,巴黎聖母院就在對面。走進書店裡,擦肩而過的多半是美國和英國來的觀光客,操一口英語。 書店的主人是喬治.惠特曼(George Whiteman),與美國大詩人惠特曼倒沒有親戚關係。
他外表看起來溫文爾雅,說話輕聲,我去的那天他穿咖啡色外套,雙眼炯亮。惠特曼是個愛書人,平日就住在店樓上,房間裡除了書還是書,牆邊、桌面、地上,一疊疊堆成了山。他告訴我說,紐約、羅馬、維也納、西雅圖各地都有莎士比亞書店,不過與他這家攀不上親戚關係。書店成立於一九五一年,那時另有別的名字「彌斯楚」(Librairie
Mistral)。一九六四年四月二十三日莎士比亞生日那天改成莎士比亞書店,沿用了畢奇當年的老店號。 書店裡的書從地板排到了天花板,皆是讀了又讀的舊書,主要以英文書為主,也有少數德文、西班牙文及其他。這裡沒有「新」書。我裡裡外外找了又找,就是找不到一本喬伊斯《尤利西斯》。當年在美國沒有一家出版社願意出這本書,是蘇薇亞.畢奇冒著破產的危險出版,厚達七百三十二頁的《尤利西斯》一推出,即被搶購一空。我走到隔壁也是惠特曼開的善本書店內,幸運地找到了兩本:第五刷和第七刷,皆為畢奇出版。 同樣地,書店裡我也找不到任何一本海明威寫的書。 「海明威的書一擺出,很快就賣出去了。」臨時店員珍妮解釋給我聽。她,如同其他在店內打雜的,來自美、英等地的六、七個年輕男女,他們都是惠特曼的「客人」,在書店角落的空床上打臨時舖。最多的時候,這裡可睡上二十個人。這些客人的身分包括學生、流浪漢、胸懷大志的新作者。他們揹著背包來到店內,以打工交換住宿費,共用一間土耳其廁所,或在樓上的蘇薇亞.畢奇紀念圖書館裡讀書和寫作。 在書店樓上,惠特曼另外備有一間「作家室」(The
Writer’s
Room), 免費供那些認真的作家們專心寫作。唯一條件是,你必須說得出你作品的優點;同時只要在他屋簷下,願意隨時把正在寫的作品給他過目。 這是一間迷人的書店,隔著塞納河,對面的巴黎聖母院似乎從霧濛濛中升起。七十多年後的今天,當年流亡巴黎的許多美國作家如安德森、史坦茵等人的著作,如今已不大有人注意了,而海明威依然是巴黎的一則傳奇,他的鬼魂無處不在。 丁香園咖啡館,「海明威之椅」就在酒吧角落,銅牌鐫刻著海明威的名字,他在這裡寫下了第一個長篇小說《太陽依舊上升》(The
Sun Also Rises)。菜單上繪有海明威的人像素描,有一道胡椒牛肉以海明威為名。穿白外套的酒保,一提起海明威,彷若認識了數十年的老友似的,他語帶興奮地指給我瞧,吧台後面那張海明威的照片,年輕,一身軍裝抖擻的打扮。 那些年裡,海明威剛放棄了記者生涯,咖啡館成了他的辦公室。對於一個年輕剛起步的作家而言,與其在冷而小的公寓裡,不如到外面找一家咖啡館寫作。丁香園,兩分鐘就到了。冬天有火爐,夏天呢,坐在門廊前的露天咖啡座上,夠涼快!一如海明威的一個短篇小說題,咖啡館是「一個潔淨、明亮的地方」。他在大理石桌面上寫作,竟日無人打擾。買一杯咖啡加奶精,坐一下午,服務生也不會過來吭半聲。 這一帶就是蒙帕那斯區。蒙帕那斯既像很多地方,也不像很多地方。蒙帕那斯就是蒙帕那斯:也許,有點兒像百老匯,有點兒像拉斯維加,空氣中迴盪著大城市的繽紛氣氛。在蒙帕那斯大道和蒙帕那斯街交口附近,你仍可以找到昔日海明威經常上門的那幾家咖啡館,如圓廳、菁英、圓頂、高盧。就在附近的「澳洲犬」酒吧,海明威第一次遇見《大亨小傳》作者費滋傑羅。這座酒吧如今已不復存在,改開一家餐館。 十月中旬,一個暖和的午后,我坐在露天咖啡座面對著大道,眼前來往的是提著漂亮購物袋的觀光客、穿短褲的小男孩、裝扮時髦的職業婦女,以及黑西裝,臉刮得乾乾淨淨的男子,步伐不緊不慢走在你眼前。如旋律般動聽的法語,絲聲如「s
z」及鼻音「n」,在你耳邊縈繞,像歌唱。我可以想像,這是當年海明威在丁香園寫作時的「背景聲音」。 從丁香園「海明威之椅」的左邊看過去,高掛在牆上,鑲著漂亮框的一幅畫,詩人魏爾蘭畫了一枚蒼白的月亮,渴想的念頭。巴黎是一座古老的城市,而且巴黎人也努力維持著她的「古老」,不似紐約、芝加哥,摩天樓林立,走在街道彷若走在陰暗幽深的峽谷之間。在巴黎,從街道有時竟可以望見屋頂。當靈感的燈光逐漸黯淡時,海明威寫道:我站起身來,俯視巴黎城各種建築物的屋頂,想著:「別著急。以前你能寫,現在也同樣能寫下去。目前能做的,就是寫出一句真實的句子,把你所知道的最真實的句子寫下來。」 剛開始寫作,海明威擔心的是錢--所以他總是處在飢餓狀態。他告訴家人說和別人約好在外頭吃中飯,卻一個人跑到盧森堡公園閒晃兩個鐘頭,看塞尚的畫看到飽了為止。像麗池飯店這種地方,他壓根兒不敢進去。 但,現在的麗池飯店裡有一座充滿鄉愁、燈光幽暗的海明威酒吧(Hemingway
Bar),牆上右手邊,掛一幅年紀略長的海明威照片,酒吧檯上放一尊他的半身像。你可以從四張高椅子中挑一張坐下,聽酒保述說關於海明威的傳奇,叫一杯由檸檬、drambuie、波本酒調製而成的「海明威雞尾酒」。其實,這酒海明威生前從未喝過。而這座酒吧,唯有在特殊日子才對外開放。 在靜寂的夜晚,沒有風也沒有月,我走在海明威曾經走過的石板街道,雨剛下過,地上濕黑一片。我心想:巴黎的今天不再像海明威年代那般便宜了--兩個人一天有五塊美金,可以在歐洲過得很逍遙,還能外出旅行。而今,光是一杯啤酒,在丁香園索價就超過了六塊美金,這價錢簡直比很多地方都要貴。但走著走著,看街燈從近處向遠方迤邐而去,我依然可以感受到他淡淡的筆觸底下美麗的巴黎: 巴黎是一座古老的城市,而我們卻還年輕。這裡沒有一件事是簡單的,甚至連我們的貧困、突來的一筆錢、月光,或正確或錯誤,還有躺在你身邊、在月光下熟睡的人的呼吸聲,都沒那麼簡單。 那是二O年代的事了,那時候的海明威,沒有錢,沒有名氣,只有第一任妻子赫德莉守著他。日子過得簡簡單單,除了寫作,沒有別的,而他寫的短篇小說一開始甚至賣不出去;他們很窮,但很快樂。直到晚年,海明威什麼都有了,金錢、名氣,結過四次婚,歷經四個女人,人生嘗過了好幾遭。他在回憶錄裡對第一任妻子卻有止不住的懷念:我多希望在我只愛她一個人時就死去......若人生能夠重新來過,他究竟會怎麼選擇呢?巴黎的日子一去不復返,但他留下了《流動的饗宴》,寫早年的巴黎,當他們很窮、但很快樂時的那段日子,令人低迴不已。 一九九九年五月.台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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