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摘自《推開文學家的門

一個潔淨、明亮的地方  

海明威在 Key  West

文、攝影:成寒

         

從地圖上沿著美國東岸一直走下去,走到最南方無路可去時,就撞上了海邊冒出的一座圓形混凝土紀念碑,

造形粗短,顏色俗豔,上頭寫著:美國本土最南角,(The  Southernmost  Point, Continental  U. S. A. )佛羅里達州西礁島(Key West, FL)。

一座又一座珊瑚礁島灑落在佛羅里達州南方墨西哥灣海面上,以往僅靠船隻通行,如今,幾座主要島嶼之間由跨海大橋串連起來,依地理位置取名:上礁島(High Key)、下礁島(Low Key)以及西礁島。據說從邁阿密開車到西礁島得經過四十二座跨海大橋,短者不過數百呎,最長的達七哩。

西礁島距離佛州首府邁阿密一五O哩,與對岸的古巴遙遙相望,兩地之間不過才隔著九O哩寬的墨西哥灣。

掛在圍牆上販售的是當地出產的海綿

我是在七月時節,從邁阿密轉機來到這個五哩長,三哩寬,面積只有九平方哩的小島。溽悶而潮濕的氣候,熱,鳳凰花鬧了一地,水邊是紅樹林,長鬚垂矣的老榕樹隨處可見。望過去,儼然是南台灣的風景。

1928年4月,揮別第一次婚姻和巴黎歲月,海明威和第二任妻子寶琳(Pauline)返回美國。聽從編輯人柏金斯(Maxwell Perkins)的建議,他們搭船繞經古巴,從西礁島踏上美國本土。在此之前,海明威已從詩人多斯.帕索斯(John Dos Passos)的信中對西礁島有了:「如同夢中之島」的印象。

這時候,寶琳正懷著他們的第一個孩子派崔克(Patrick),於是在島上臨時租了間公寓住下。待1931年次子葛雷哥利(Gregory)出生,他們便決定找個房子作長居打算。  

他們看上懷海德路907號的一座西班牙殖民地風格式建築,房價八千美元,寶琳的叔叔賈斯(Guss)大方買下送給他們當結婚禮物。房子建於1815年,占地一英畝半的庭園,長五十呎,寬三十呎的房舍,面積足以蓋三棟別墅仍綽綽有餘。這座檸檬黃的房子,不僅外觀與島上其他房子迴然相異,連天花板也挑高,二樓環繞著鑄鐵陽台,不似其他房子的陽台刻有薑汁餅的雕花圖案。庭院裡亭亭華蓋的那棵大榕樹是寶琳當年種下的。當時房子已經多年沒人住了,裡外破舊不堪,需要來個大翻修。就在1931年聖誕節前夕,海明威夫婦帶著兩個幼子,護士和廚子住進去的那天,木匠、鉛管匠、油漆工擠了一屋子。

此時的海明威可說是意興風發,幾乎什麼都有了:名氣、財富和成就;《旭日依舊東升》(The Sun Also Rises電影譯:妾似朝陽又照君)出版於1926年,獲得廣大的迴響。而,海明威在西礁島上也沒閒著,這是他一生中最好的寫作時光。《戰地春夢》(A Farewell to Arms)、《午後之死》(Death in the Afternoon)、《非洲的青山》(Green Hills of Africa)、《猶有似無》(To Have and Have not)、《戰地鐘聲》(For Whom the Bell Tolls)以及唯一的劇本《第五縱隊》(The Fifth Column)等,皆在島上完成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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海明威小說裡所關切的主題,不僅是讀者所熟悉的愛情和死亡,他對人性的尊嚴也付出了關懷。短篇小說〈一個潔淨、明亮的地方〉(A Clean, Well-Lighted Place)寫一個關懷老人的故事:路邊咖啡館外燈光燃亮的樹蔭下,一個八十多歲的老人待到深夜不去,店內有侍者一老一少邊談論著他,邊注意老人的動靜。這個故事情節平淡,讀後卻令人掩卷沉思。

法國高窗漫淹進來的燦爛陽光在地板上一寸寸地挪動,映亮了整座房子,海明威在西礁島上的家,一如他短篇小說的篇名:「一個潔淨、明亮的地方」。  

屋子裡的每扇門洞開,彷彿有風乾淨的好奇的在其間流拭。臥室裡擺置了各式稀奇古怪的椅子,有坐起來不太舒服的椅子,有洞孔的椅子,甚至還有助產士椅。導覽人員還會指給你瞧,一只曾經出現在海明威小說《椅子》裡的雪茄工人椅。兩張單人床墊拼成的大床鋪,床頭板原來是一扇不知從何處拆下的十八世紀西班牙雕花木門。

          

當然,每一個來到西礁島的人都想看一看海明威的書房。

當地人傳說,海明威的鬼魂在島上遊蕩不去,經常出沒的地點就是他的書房。書房與主屋分開,底樓昔日是馬房,從戶外窄窄的挑空階梯拾級而上,進入書房。空蕩蕩的格局,圓木桌上擺一台皇家牌打字機,看得出用久磨損、老舊的痕跡。海明威寫作的習慣是站著在紙上寫,據說是為了避免背痛,而後再由自己或妹妹桑妮(Sunny)打字謄稿。書房四壁皆書架,約半牆高,其實海明威的藏書不僅有這些,其餘的散布屋內各處。他寫書,看書,也收藏書。海明威在古巴的書房裡,死後據說留下了八千冊的書。

除了書本,書房裡還陳列著他從非洲狩獵帶回的戰利品,如大角鹿頭、大糟白魚標本,釘掛在牆上。一只磨損的棕色背包擱在牆角,緊倚著一只同色系行李箱,上面印著海明威縮寫:E.M.

海明威向來睡眠時間不長,黎明即起,即使前晚混到三更半夜也不例外。從他的書房,可以看出他對寫作的虔誠態度。他用鉛筆寫作,寫得順利時,一個早上可以寫鈍了七支削好的鉛筆頭,這樣,一天最多也只寫了三百至七百個字。他認為寫作很難,倘若有人請教他關於寫作的事,他的忠告是:找棵樹上吊吧,若被人救下來,起碼可以上吊的故事展開寫作生涯。

他說:「作家好比一口井,井有多少種,作家就有多少種。重要的是井裡要有好水,而且最好是每次只汲出定量的水,不要全部抽乾。」

關於寫作,海明威還提出「冰山原則」的說法:水底的部分占整座冰山的八分之七。凡是你所知道的東西,都能刪去;刪去的是水底的部分,適足以強化你的冰山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           

待在島上的大部分時光,海明威十足像個居家男人。島上的人都認識他,熱情喚他:「爸爸」(Papa)。光陰染上暈黃的色調,一切緩下來。他早上寫作,下午釣魚,晚上則到「邋遢喬」(Sloppy Joe)酒吧喝幾杯。

有一陣子,西礁島上的作家比酒吧還多,光是得過普立茲獎的就有八位,除了海明威還有寫《慾望街車》的劇作家田納西.威廉斯,以及伊莉莎白•畢夏普(Elizabeth Bishop)。海明威在島上結交了幾個好友,所謂的「西礁島狐群狗黨」(Key West Mob),天天一塊兒喝酒、閒扯淡,或是出海到墨西哥灣釣馬林魚;這段經驗後來出現在《老人與海》及《猶有似無》小說裡;後者也是海明威唯一以美國為背景的小說,而且寫的都是西礁島的人與事。海明威也釣鮪魚,有回他耗了七個鐘頭釣上一尾十一呎半、五百四十鎊重的鮪魚。當他喝得醉醺醺時,就把鮪魚吊起當沙袋打拳擊。(在西礁島,海明威一度把詩人史蒂文生(Wallace Stevens)的身軀當作沙袋,打得他的眼睛淤青,下巴脫臼,理由是他竟當著面批評海明威的文章「不過爾爾」。

漸漸地,海明威成為西礁島上最著名的人物,不時有遊客在他家附近探頭探腦。海明威逼不得已,1937年在房舍周圍築起一道圍牆。

現在,海明威故居雖屬私人所有,但已列入國家歷史地標(National Historic Landmark),對外開放,收門票,由專人導覽。我去的那天剛巧是海明威生日,遊客大排長龍等著入內。

然而,這兒比遊客更多的是貓咪。屋裡屋外,到處看見牠們躡著腳步走動的影子。到底有多少隻呢?可沒人清楚,如今這兒簡直成了貓舍。一個靠岸的船長曾經留下一隻六爪貓給海明威,時光緩緩滑動,這隻六爪貓不知繁殖了多少隻貓子貓孫,都有六隻爪子。臥室裡還有一隻陶磁貓,擺在西班牙五斗櫃的上方,是畢加索的饋贈。據說海明威在古巴的「瞭望田莊」(Finca Vigia)裡也養了五十隻以上的貓咪。

這些貓咪身上染有不少傳奇色彩。其中有一則是關於邋遢喬,那時他經營的酒吧在格林街(Green Street),因為房東打算漲房租,他一氣之下,連夜將整座酒吧台拆下,運往杜瓦街(Duval Street)現址,僅遺下男廁裡的一只尿壺。海明威聞知便拔腿趕過去,扛起了尿壺在背上,穿過格林街,一路扛回懷海德街的家中,當作貓咪的飲水槽。今天仍可在主屋和游泳池之間花園一角找到這只會滴水的尿壺,許多遊客爭著蹲下身拍攝貓咪正在喝水的鏡頭呢。 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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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個子海明威興致一來,喜歡烹飪和清理釣回的鮮魚,所以他們把廚房裡的流理台加高,害得個子嬌小的寶琳每次必須踮起腳尖來做飯。後來他們乾脆僱一名專職廚子。

餐室壁爐上有項古董玩意兒,乍見之下,不知作何用途。原來是一具酒瓶保險鎖,當酒喝不完時,就把酒瓶子鎖上,免得被僕人偷喝掉。  

寶琳不愧是在時尚界混過,處處講究歐洲格調,幾乎每個房間,她都安裝上一盞威尼斯手工吹製的玻璃大吊燈。你還可以在她房裡找到一只歐洲女人慣用的淨身盆。

有段日子,海明威經常出遠門,到西班牙採訪內戰,同行者尚有他在邋遢喬酒吧邂逅的女記者瑪莎.葛爾宏(Martha Gelhorn)。寶琳天天盼夫歸,突發奇想。等海明威返家後,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:一座嶄新的游泳池。為了把丈夫留在家裡,寶琳不惜斥資二萬美元,建造西礁島上第一座游泳池,相當於今天的二十五萬美元。

一聽到游泳池的驚人造價時,海明威當下激動得擲一枚銅板滾到地上,碰出叮噹響。他忿忿地說:「拿去吧!妳把我最後一毛錢都丟進游泳池裡了。」寶琳也不甘示弱,旋即蹲下身,撿起銅板,用玻璃鑲嵌在水泥地上,今天來參觀的遊客必不錯過此一景點。

寶琳,這個搶了別人丈夫的女人,當年曾是巴黎「時尚雜誌」(Vogue)編輯。海明威在其巴黎回憶錄《流動的饗宴》(A Moveable Feast)最後一章,輕描淡寫地提到這樁外遇:

一個未婚女人忽然成了一個已婚婦女的臨時手帕交,在不知不覺中,天真而無情地一步步設法贏得別人的丈夫......

這一生,從出生地芝加哥到義大利、巴黎、西班牙、非洲,而後來到西礁島,海明威始終是一個無法安定下來的男人,無論是落腳處或是女人。1939年他拋下寶琳(離婚以後寶琳仍留居西島,一直到她去世為止),前往古巴展開另一段嶄新的、短暫的第三次婚姻,只不過女主角換成女記者瑪莎。海明威的女人,如果讀者沒有搞混的話,寶琳取代了第一任的赫德莉,一如後來,瑪麗接替了瑪莎成為海明威的第四任妻子。

離開西礁島二十年間,除了1954年以《老人與海》榮獲諾貝爾文學獎,及死後出版《流動的饗宴》外,海明威再也沒有寫出好作品來。

海明威故居:

Ernest Hemingway House Museum

907 Whitehead Street,

Key West, Florida 33040

U. S. A.

電話:(305)294-1575

開放時間:每日:9am-5pm。

本文摘自《推開文學家的門

(這些圖片原來非常清晰,我自己拍的。但為了顧慮到網頁的瀏覽速度,只好把解析度降低。結果,好像解得有點太低了)



       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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